今日永州讯（通讯员 张雄）湘南的秋天，阳光和煦。东安县端桥铺镇石坝村，老槐树下落了一层黄叶。68岁的宋兵前戴着老花镜，坐在树荫里，剪刀贴着一张红纸慢慢游走。纸屑簌簌落在脚边，积了薄薄一层。不多时，一只展翅的雏鹰现出轮廓。围观的孩子们一直没出声，直到老人放下剪刀，才“哇”的一声拥上来。

▲宋兵前展示他的剪纸作品。 张雄 摄

煤油灯下，练就剪纸功

从12岁第一次拿起母亲那把用得光滑发亮的剪刀算起，宋兵前与剪纸结缘已50余载。最初学剪纸，是想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，不曾想这一拿剪刀，就再没放下过。

“那时晚上点煤油灯，光线暗得很，手指被剪刀划破，冒出血珠，也顾不上疼，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花样剪得更活。”他摩挲着右手中指上厚厚的老茧，笑着说母亲当年嗔怪他“拿命在剪纸”。母亲只教他基础花样，更多技艺是他自己一点点学来的。

几年后，母亲教的花样已经不能满足他。村里谁家办喜事，他便趴在窗台看老艺人剪纸；赶集时看到精巧的窗花，哪怕站上一上午，也要把纹样记熟才离开。后来，他背着行囊辗转云南、山东等地，登门拜访沐正戈、鲍家虎等剪纸名家，还多次专程前往湖南望城，向被誉为“全国十大神剪”之一的秦石蛟请教。这一路走来，光是求师学艺，他就用了20多年。

剪刀用钝了一把又一把，宋兵前的名字也渐渐传开。村里人闲聊时说起，他已在报刊上发表剪纸作品上千幅，还拿过湖南省群众文化学会及其剪纸专业委员会共同授予的“成就奖”。他只是摆摆手，转身捏起一张纸，对着光看纹路，说哪一刀剪得顺，哪张纸的质地好。

▲雏鹰展翅（剪纸） 宋兵前 作

彩纸层叠，长卷纳万象

“老根不能丢，可也不能总剪老样子。”这是宋兵前常念叨的话。

传统东安剪纸以单色为主。他明白，若只守着老样子，剪纸多半只能贴在窗户上，或用来装点嫁妆。于是，他试着套色、拼贴，把不同颜色的纸分层剪刻，再一层层叠上去。剪刀没换，剪的还是东安纹样，用的还是乡间题材，只是作品从单色剪纸变成了多层套色剪纸。

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。创作《百虎图》时，他反复揣摩虎的形态，光虎眼就改了十几稿，力求威而不凶、猛而有神。为创作《万马奔腾》，年逾六旬的他坐火车去内蒙古，在草原停留半个月。白天看马群奔跑、嘶鸣、休憩；晚上画速写，向牧民请教马的形体结构。回来后，他把万匹神态各异的骏马剪进长卷，又把湖南名胜、东安武术、东安鸡等本土元素穿插其间。马群之间，藏着家乡风物；刀口细处，见的是剪纸功夫。

▲参观者们观看套色剪纸长卷《万龙呈祥》。 张雄 摄

近年来，他每年都创作一幅生肖长卷，短则数月，长则一年有余。其中《万龙呈祥》由8卷组成，铺开长达219米。看了这些长卷，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田茂军说：“这些作品把套色、拼贴、彩衬等技法融在一起，创新了剪纸艺术的语言。”

2024年11月，在首届湖南省民间工艺美术精品展上，《雏鹰展翅》是永州唯一入展的剪纸作品。展厅里有人凑近看，忍不住感叹：“没想到剪纸还能这么有层次。”

老槐树下，归乡续文脉

创新之外，宋兵前更挂念传承。2018年，他从城里回到石坝村，租下闲置校舍，挂上“宋兵前剪纸工作室”的牌子，免费教人剪纸。2023年，东安剪纸入选永州市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，他被认定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。

▲宋兵前耐心指导小学生剪纸。

工作室的门常年开着，人多坐不下，就把课堂挪到院外树荫下。这些年，跟他学过剪纸的有上千人。新华社、央视等媒体报道后，来参观、学剪纸的人一拨接一拨。村党总支书记唐飞艳说：“现在来的人多了，村里人气也旺了。”

剪纸在乡野间“活”了起来，可这种“活”还没真正扎下根。热闹背后，宋兵前也有隐忧：来学的大多是留守老人和放假回村的孩子，偶尔有年轻人来，剪几下就放下。宋兵前不怪他们，剪纸费工夫，难变现。如何让传承更可持续，是他一直琢磨的事。今年10月，湖南潇湘技师学院聘他为艺术设计系非遗剪纸兼课导师，他的讲台从院外树荫下延伸到了高校课堂。好在这些年，县里、镇里和村里能帮的都帮了。只要对传承有用，他从不推辞。有人来拍视频，他乐意配合：“网上有人看，也是传承。”

▲神奇的九嶷（剪纸） 宋兵前 作

前些天，一个年轻人跟他剪了一下午，临走时说：“宋老师，这个真有意思，可我明天去广东了。”宋兵前点点头，塞给他几张花样：“带着，有空看看。”小伙子走后，他站了很久，拢了拢纸屑，说：“我就怕大家坐不住，从此传承断了。”这话很轻，像剪刀合拢时那一声轻响。

宋兵前又拿起剪刀，对两个小学生轻声说：“来，看准这条线，慢慢下剪。”孩子们剪的雏鹰歪歪扭扭，他伸手把纸摆正。剪刀起落间，红纸一点点现出翅膀。斜阳把一老两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放下剪刀，等孩子们铺好下一张纸。